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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界----[人篇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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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8-25 00:45:3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人
  

做人,远远没有我想像中那样容易。

我忘了最关键的一点,人必须是从婴儿做起的。

星君那个老头儿,他做了一件自做聪明的事情,却害了两个人,一个是我,一个是她。

他让我投胎入了她的肚子。

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的鼓涨起来,她便成了罪人。我听见外面有无数的声音说她是个贱货,死了相公还不安份守已。没人要也就罢了,还不知道在哪里搞大了肚子。

我听了这话很不是滋味,我在肚子里哭,也听到她在我头顶上的哭声。

她不停地捶打着包裹着我的身体,说,这是到底怎么了呀,作孽啊,作孽。

我没有办法解释,也没有办法帮她,只能让自己的心更痛,痛得越深,心里越发坚定。出去之后,我一定要给这个女人幸福。

十月,漫长的十月,漫长的黑暗。

光明和苦难同时向我袭来,我做为人的第一声啼哭声,是在我所希望照顾的女人的手指间。

我看着她的脸已经有了皱纹和斑点,她用生产后仅存的余力搂着我,用她已经有些粗糙的脸庞靠着我。我闻着她的呼吸,感觉到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暖。我想说一声,爱你。但根本不能出声,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我的眼睛看她。

接生婆是王大富的老婆,我见过的。以前我就觉得是个好人,她以前也是我的山神庙中最虔诚的一份子。

现在,接生婆也在一边抹着眼泪看着,轻轻地问她,这孩子的爹到底是谁呀?你怎么能这么糟贱自己呢?你不说,所有的罪都是你一个人承担的呀。

她微微地笑着,说,这孩子一定是上天送来的。没有爹,一定是上天见我可怜,送个孩子给我。原来我以为是个孽障,想不到他的小脸儿摸起来是这样的光滑,我就是再苦也要把他养大,她是我身上的一块肉啊。

我,心如刀绞。

日子过地极其贫苦,因为她奶水很少,我饿得不行的时候,也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在母亲的怀里抓闹,只好默默的忍受。一直等到王大富的老婆送来一点稀薄的米汤。也许是我过于乖巧,她总是轻轻地摇着,说,这孩子真是太乖了,不是天上送来的我还真不相信。

她真是一个聪慧的女子,我不能赞扬她的歌声,不能赞扬她的温柔,也不能赞扬她的灵犀,只能用噫噫吖吖来表示我的内心感受。

除了接生婆,没有一个人来看她。她的日子是否能继续下去都是一个问题。我原来打算下界来照顾她,现在却还要让她来照顾我,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拍死算了。

有一天,在我快饿的不行的时候,来了一个老头,我认得他,他明明就是星君。

他扔下一些银两给她,说,是她以前相公的远房亲戚,家里还有些钱,听说了她生孩子的事情就过来看看,让她别苦着自己跟孩子。临走的时候,望了我几眼,大概在说,他知道做错了事情,就算来弥补一下吧。我想说谢谢,她却替我说了。

靠着这点银两,她终于可以吃些东西补补身体了,她的乳房终于又可以冒出甘甜的乳汁,我含着眼泪,拼命的吸,拼命的吸,真渴呀。

五个月的时候,我就可以说话了,我第一声,却没有叫妈妈,叫的却是她的名字啊。

她,扑扑噗噗的直掉眼泪,我便伸一把嫩手替她擦去。说话是我表达的第一步,我一定要让她得到幸
福,因为曾经,我是那样爱她,不,不是曾经,是一直。

一年后,我就可以下地了,我手脚并用,走走爬爬。她的手指就是眼睛,她每天摸我一遍又一遍,可这又怎么能够满足。我望着她空洞的双眼,在想,如果她能睁开眼睛看看我就好了,哪怕只有一眼。

一天,我趁着她熟睡的时候,便试着自己爬着出门,爬着,挨家挨户的替她澄清,我用孩童的声音告诉他们,我的的确确是上天赐给她的,不要侮辱一个善良纯洁的女子。我的手,磨得淌血,我的腿,磨得都快烂了。回家的时候,我已经累得不行,我再也不是那个力大无穷的山魔,也不是可以呼风唤雨的山神,我只是一个婴儿,一个凡人的孩子。

她醒来时,摸见了鲜血吓坏了,哭天喊地。除了我,没有人回应她。

我只说,别担心,我足亦照顾我自己。

我被视为怪人,她也被视为同类,我想,我可能又做错了什么。

但是她并不和我这样想。

她总是抱着我说,孩子,如果没有你,也许我早就去见阎王爷了。

这时,我又会想,也许真的就是这样。

一件错事往往会筑就一件好事,如果星君没有让我成为她的孩子,我或许已经早就没有这个照顾的对象了。

她,完完全全地照顾了我三年。三年之后,我便开始履行我自己的诺言照顾她了。

我用她仅有的一些银两买了两块地,因为我是他们眼中的怪人,所以花的价格要比常人多上几倍。我怒在心中却不敢再乱言什么。因为我知道,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能过于异类,否则,生活将会越来越困难。

每天,我下地的时候,她总是扶在门上看着我远出,尽管她根本看不到什么,但还是那样看着,好像这样看着她的心里就会踏实许多。

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我们自给自足。在别人奇怪的眼神中我一天天成长,我越长越高,她却越来越老。

但是就是这样平淡的生活,我想要的生活,也只是过了十年。

四十岁的她病了,躺在床上不停地咳,不停的咳。

我束手无策,只能轻抚她的胸口说,你要挺住,有我在你身边,你好好休息。

她终于还是咳出血来了,我的心,跟着她的咳声一齐破碎。

大夫也来看过了,说是伤寒,不治之症。让我尽快准备后事。

我俯在她的身边,搂着她说,你怎么可以死啊,你不能死啊,我爱你。

她却含着笑,让我凑到她的嘴边,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。

秘密,她守了那么久的秘密,难道她自己也认定自己将在不时之后就要离我而去?

我说不,我不听,我不听。等你身体好转了之后,再慢慢告诉我也不迟。

她假装生气,说,孩子,你开始不听话了,快,快把耳朵凑过来,我说话有些吃力。 

我闭着眼睛,凑了上去,紧咬牙关,尽量不让自己被泪水呛住。

我的耳朵里装进了一个秘密,心里却装进了一座山,一座两亿年的山。

她说,她小的时候,最喜欢去山上采野花,那山上的野花,好像多得采也采不完。随随便便蹲下身来,就是一片花的世界。她多想睁开眼睛看看那些花啊,一定有红的绿的黄的紫的,但是这些颜色,在她的脑海里从来就是模糊的。她难过,所以她歌唱。没有人认真的听她的歌声,但她知道,她的歌声是有回应的,那是风。风吹过她的耳畔带来一丝忧伤。她知道,原来还是有谁在听的,那一定是山神。因为只有山神才可以带来这样一种风啊。

她说,她爱上了山神。爱上了山神所呼吸的风。可他,是一个神,而她,只是一个瞎女。

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爱。

十七岁的时候,山神去了天上做神仙了,从此之后,她的歌声再没有谁来理会了。

她觉得,所有想像的颜色都飘走了。风不在,神也不在,她的心也就不会在了。

隔壁村子里的跛子要娶她,她没有选择,便答应了。

不到五年,跛子就死了。其实是砍柴的时候跌死的,和她无关。

但所有人都怨她,说她是个克夫的扫帚星。她又要忍受丧夫的痛苦,又要忍受村子里的冷言冷语,她在想,如果坚持得累了,就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随着丈夫去了。

可是,她有一天晚上做梦的时候,梦见了观音菩萨,菩萨说,不要轻身,会有一个人来照顾她的。她一直等,一直等,突然不知怎么怀了身孕。她觉得上天欺骗了自己,差一点带着我一起去死。可是,忽然之间,好像明白了一切。

儿啊,她说。

我没有什么愿望,只希望我死之后,你能把我的骨灰洒到山神庙的周围,我还想听听山神的呼吸,听听那些风啊,他在天上不知道过得好不好。

她永远也无法知道,山神已经是个凡人了,从她的肉身里脱身直到今天,就在她的身边,听她讲这个所谓的秘密。

我哭在心里,却无法告之这一切。

她终于还是咳出了最后一口血,身体就在我的手中渐渐冰冷。

我悔啊,到死都没有能让她看看山上鲜花的颜色,此刻,我又多么希望自己还是一个神啊,就算一个魔也都成啊。那么,我一定要让她看见世上最美丽的花朵,让她看着那些花,快乐地再唱出自己的歌声,那应该,一定会是热情奔放的曲调了吧。

我,让她和鲜花一起燃烧,我看着火焰飞舞,可她的灵魂又在哪儿飞舞着呢?


透过那些明亮的,不停上升的烟花,我的心,跟着一起粉碎。


我依照她的话,将她和鲜花的骨灰一同洒在山神庙的周围。


渺渺飘起的风,不知道风会把她带到哪里去。



山神庙里有我过去的模样,粗黑且丑陋。如果她真的能够看见,还会说,爱过我吗?



风又起了,我知道,我那颗七亿年的心,会彻底瓦解,直至烟消云散。




(完)
发表于 2006-8-25 16:38:21 | 显示全部楼层
三篇中想来此是画龙点睛了,不枉欺待!不错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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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8-25 16:42:55 | 显示全部楼层
不错饿~~
原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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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06-8-26 15:42:21 | 显示全部楼层
很好啊~

这样结尾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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